父亲一生没开过车,可能这样说太绝对了,事实是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他开车,1927年,父亲25岁,那年之后,他再也没有摸过方向盘,他开的最后一辆车是1926年的惠比特。
“在那个年代,”父亲90多岁时对我说,“你开车两只手和两只脚都要上阵,真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发现,步行一生,能好好欣赏沿途风景,而开车,却会错过许多人生美景。”
我母亲,依然不失爱尔兰女人的机灵,插话说:“别听你爸吹牛,他开车撞了一匹马。”父亲赶紧说:“好了,好了,总之我悟出道理了吧。”
所以,我们从小家里就没有车,而邻居们都有。
父亲在得梅因一家报社上班,每天他搭乘有轨电车去报社,晚上下班时,母亲和我们哥俩走三个街区到车站接父亲,然后一家四口人走3英里路回家。
我哥生于1935年,我比他小3岁,有一次在饭桌上我们说起邻居家的车,就问为什么我们家没有,母亲说:“我们家没有人会开车。”后来又谈起过这一话题,父亲说了句:“你们哪一个长到16岁时,我们就买一部。”
父亲好像没有弄清楚我们哥俩哪一个先长到16岁。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哥先长到16岁了,1951年,我们家买了一部雪佛兰旧车,四门,白色,手动档,带挡泥板的,父母亲几乎不开,这部车其实成了我哥的专车。
家里有车,父亲不开,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母亲觉得不大对劲,第二年,母亲43岁那年,她请一位朋友教她开车。后来的45年,直到母亲90岁,她都是家里的司机。父母两人方向感都很差,父亲就在车上放了地图,边看地图边指挥母亲,好像还真能起作用,不过,他们几乎没有去过市区以外的什么地方。
父亲退休后,无论母亲开车去哪儿,父亲都跟着,母亲去美容院,父亲就坐在车里看书,或在附近溜达,夏天的话,他就在车上收听大学生篮球超级联赛报导。母亲去日杂店的话,父亲跟着拎袋子。
父亲95岁,母亲88岁那年,他们还开车出去。一天,父亲碰到我,对我说:“你想知道长寿的秘密吗?”我知道他的秘密一定很离奇。
“不要左转弯。”父亲说。
“什么?”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左转弯。”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道:“几年前,你母亲和我看到一篇文章说,老年人大都在左转弯时发生车祸。老年人视力不好,深度知觉会逐渐消失。所以,我和你母亲决定,再也不左转弯了。”
我还是难以置信。
“不左转弯,”他说,“好好想想,3次右转,就等于1次左转,这样安全多了,所以我们总是右转弯3次。”
我说看着母亲,希望得到母亲的证实。“你爸可没有瞎说,”母亲说,“你爸说得对,我们右转3次,很有效。不过,有时你爸会数错。”
“偶尔会错,但这没有问题,右转7次也一样。”
我无话可说了。
母亲从来没有遇到过车祸,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把车钥匙交给我,说她再也不开车了,那是1999年,她90岁,之后,她又活了3年,2003年,母亲过世。父亲于第二年离世,终年102岁。他俩走的时候都住在1937年买的小平房里,他们花3000美元买的。60年之后,我和我哥花了8000美元在那间小卫生间里装了个淋浴,如果父亲知道我们花了当年房价的近3倍弄个淋浴,他一定气得要死。
2004年9月的一个午后,我去邻近的镇上作个报告,父亲和他的孙子坐在我的车上,我们海阔天空地谈着政治及新闻,不过明显感觉到父亲有些疲惫。几个星期之前,他跟我儿子说过:“迈克,你知道,头一个百年过得比第二个百年要轻松得多,可能我活不了多久了。”第二天,他躺在床上没起床。
那一夜,我叫儿子和女儿同我一起陪在父亲床边,他很受用,他说:“我要宣布,在这间屋子里,还没有人死过。”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父亲说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我要你们知道,我没有疼痛,我很舒服,我度过了快乐的一生。”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很想念父亲,我时常想我的父母为什么这么幸运,活了这么久,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步行了一生,还是因为他们的右转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