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住在弗罗里达乡下。母亲规定我不能交朋友,决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母亲当时患严重的抑郁症,有时眼前会有幻觉,每一天都觉得像在战场上一样警惕。
我悄悄地关注附近农庄上那一家人,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快乐。有时我看到那个爸爸拿着套马索骑马出去。有时我看到两个男孩——头发是卷的,颜色很深——在地上绕着圈追两条博德牧羊犬。我从来没看见那个妈妈,但看起来他们像是在天堂,我想,要是我在他们家该多好啊。
我读六年级时的一天,班里来了一个娇小的、涂着红宝石唇膏的老师——里斯老师。里斯老师说她要建立一个西班牙语俱乐部,她邀请感兴趣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学西班牙语言和文化。她的玳瑁色手镯和海蓝宝石色戒指那么引人注目。
下课铃响了,没有一个人走到里斯老师面前,这令我很惊讶。我的妈妈严格规定我放学后一定要直接回家,但那一天我留下来了,我问里斯老师那个西班牙语俱乐部什么时候开始。
她的眼里洋溢着笑意,说:“如果你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好像我们在秘密地进行一件事情似的,我感觉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西班牙语不会很难学,一切事情都不会太难。那天,她教我这个问句:“iDondeestasucasa?”就是那时,我知道里斯老师就是住在我们家附近有几个孩子和几条博德牧羊狗的农庄里面,那是我梦想的住所。那一天,我学会了回答我的年龄、我最喜欢的食物(ihelado冰淇淋),学会了我知道的每一种狗的名字。我也学会了这句话:“明天放学后你想来学烹饪吗?”
Si,si,si,这是表达yes的西班牙语单词。但我的妈妈很坚决:“决不可以。我们不能跟邻居混在一起。”
西班牙语俱乐部解散之后好长时间,我每天都求我妈允许我去邻居家:“他们邀请我去。你让我去嘛。”好像我不去就会有性命之虞一样。有时我晚上会流泪,担心妈妈还没有允许我去他们就搬走了,那样我就没办法跟里斯老师学烹饪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要把妈妈最终磨软了。终于,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骑上单车,
向邻居家的农庄骑过去。他们的房子前面种了很多灯笼海棠,门上是个铜把手,里斯老师把门开得大大的,叫我进去。
我们坐在盖着红色天鹅绒的沙发上喝茶。里斯老师为我把我的脚趾甲涂成深红色,向我显示怎样给屋里的好几盆非洲堇淋水。后来我经常想起那天下午的细节,我们做鳄梨色拉酱,蒜味什锦肉泥,里斯老师一步一步地解释,我详细地记下了食谱。“不能吃太多蒜。”我们是用西班牙语交谈的,我用西班牙语说话声音就大,记得我当时想,这才是真正的我。
里斯老师的丈夫开着一辆蓝色的福特从外面回来了。停好车,他直接去了马房。泰,我的同班同学也从外面回来了。里斯老师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我们向对方靠近。
泰害羞地跑到阁楼上去,里斯老师鼓励我去追他。可我不想上去,我不想吻男孩,我想学做烤甜饼。
回到家,我向妈妈说我们要马上准备做什锦肉泥的材料。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说:“你身上有一种不同的气味。”是不同的,我完全不同了。
妈妈说不行:“你知道,我不允许家里有大蒜。”妈妈讨厌蒜味。我难过地告诉她:“里斯老师放的还是两倍的蒜呢。”当然,我没有跟她说我涂了红趾甲。
我知道,我以后要在自己的房子里放有蒜。我知道我以后要把脚趾涂成最深的颜色。我要学跳舞,学说流利的西班牙语。
那一年,泰给我送了一串银项链当圣诞节礼物。他是在学校里塞给我的,说那是他们全家去哥伦比亚旅行的时候买的。
我的妈妈再也不许我去里斯老师家了,我只是偶尔远远地看到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或在前门廊上打扫。
过了40年,经过多次的搬家,我仍然保留着那串项链:一个小银人,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里斯老师说那是一个护身符,保证可预期的未来。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