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是个多面手:机修工、司机、邮递员、农场看门,这些工作他都做过。我听说,爷爷是个和蔼可亲、待人友好而又富有同情心的人。不过他每天要忧虑的事情没完没了:他忧虑着家人、邻居、田园和他照管的家畜;他忧虑着我父母家电冰箱,关上冰箱门后里面的灯是否会灭。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假设的事还是确实发生的事,他都忧虑着。
在这一点上我很像他,我也凡事都挂在心里。我的世界里的基调大多时候是若有若无的忧虑,但是当我郑重其事地思考时,我忧虑的事情又仿佛确实存在,而且没有我不忧虑的事情。
我忧虑着我的亲人们是否过得顺当、快乐和健康,我忧虑核扩散、忧虑南北极冰层融化、忧虑墨西哥湾暖流消失、忧虑变异的病毒、忧虑我的汽车定时链、忧虑我鞋后跟磨损位置、忧虑灰松鼠越来越多和猫头鹰越来越少。每多一个忧虑,心里就多一分疲惫。
我小心谨慎着,不想把我的忧虑带给儿子和女儿,但他们仍然继承了我的忧虑。如果求本追源,可能要上溯到我们古老的祖先。我的儿子忧虑自己生存之艰,女儿忧虑他人生活之难,但他俩小时候都是快乐的孩子。他们将忧虑写在本子上,嚼碎咽进肚子里,他们的肚子里有个“食忧兽”,会把所有的忧虑消化掉。早上一觉睡醒,他们的忧虑就消失了。儿子托马斯忧虑着他的忧虑去了哪里,我说忧虑是个屁,他把它放了出去。托马斯大笑,笑出了眼泪。
我是个全职作家,一年前,我发现积于心中的各种忧虑拖累着我的工作效率在降低、生活质量在下降。我也需要一个“食忧兽”,克制忧虑,让它消失。一天,我有了个冰雪聪明的想法:让自己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应对忧虑。如果一件事是一个粒子,我只忧虑连接粒子当中的小夸克的胶子。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令我忧虑的任何事情,除非是迫在眉睫,我一般都是只忧虑控制事情发展方向的软环节。如果胶子发生疲惫,那么所有的粒子都会乱。这样的事情也许几亿年才会发生,但是今天中午、下个星期吃饭时、或者有一天我脑子进水,花几万块钱买一张电影票时就会发生,所以,忧虑胶子就等于忧虑了一切。或者说,我这叫“以一忧治百忧”。
采用了这一策略后,我一度从无休止的忧虑中解脱了出来。但是上个月,我经历了一次考验。上个月的一天,我坐飞机从纽约回老家爱尔兰,飞机到达爱尔兰香农机场上空时,机长说,飞机起落架“出了问题”,因而飞机将无法正常降落。机长打算给波音公司的人打电话,请教如何打开起落架。我们的飞机在天上转悠了半天,机长回来宣布,他们没修好起落架,机组人员现在要带我们启动紧急降落程序。
在这样一个时刻,我的脑海里响起了母亲的话:“出现危险事情的时候,低下头,把脑袋埋在两腿中间,和你的屁股吻别。”我想着她的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搞笑,同时又纳闷自己这次怎么会没害怕,那是我第一次应该忧虑而又没忧虑的经历:我对飞机出现的故障毫无左右能力,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愁什么,都无法改变眼前的情况。飞机乘务员喊着:“弯腰低头!绷紧身体!”地上的柏油路迎面而来,一队消防队员跑向了停机坪。好在飞机起落架没坏,只是传感器出了问题,飞机最终安全着陆,人们欢呼着,互相拥抱着。我在刚刚经历的这一场考验中没有忧虑,不是故作镇静,而是在命运面前的豁达,是对恐惧的一种升华。也就是说,我的自信已经达到了控制狂的境界。
不过现在我又开始忧虑了,我非常非常忧虑自己会成为控制狂。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