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清欢，思清白

　　伟哉苏轼！传以词，传以文，传以诗，传以书画，他于宋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挥笔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令934年后的笔者，幽赏未已，幽思难已。

　　何食“有味”？何处觅“清欢”？这一天，笔者开了两天会回来，会议食谱，你懂的，重油重味，却“千食一律”，不好说味同嚼蜡，也忒倒胃口。老妻知我心，晚餐上了一碗泛着宝石光芒的大米粥，更令我眼睛一亮的是——一清二白，何者，小葱拌豆腐！逢春时，北方的人众，特别是熬过柳咏《雨霖铃》词谓“此后经年”的老人儿，顶希罕此物了。春神临世，北方大地仍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乡里的房前屋后乃至城里的大小阳台上，那一丛丛湛绿的小葱，是春神的开路小童，也代表着随之烂漫盛开的春意呢！

　　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为何？清淡的欢愉也，正是家乡的小菜，正是母亲的味道。李渔之说大概堪为食物中“清”之注脚：“素宜白水，荤用肥猪。”此“清”用现代艺术的术语来说，就像“极简主义”，强调最简单方法，素朴至彻底，追求最原始的美。食中之“清”自是简单烹调加朴素的材料，讲究食物原味，不加修饰。并且一定是素食。如粥，只是用水煮米这么简单，其美尽在米香之中。在鱼翅捞饭“捞”得莫名其妙之今朝，一碗清粥之“清”之美谁人可懂？也更难觅了吧？

　　带着沁心的温馨，正品尝这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呢，央视电影频道播出的影片《我不是潘金莲》，打断了笔者的清赏——

　　在这部由冯小刚、刘震云联袂打造的力作中，谁还范冰冰饰演的农妇“潘金莲”之清白？

　　由清欢之寻，笔者油然想到了人（格）之清白。

　　中华民族自古即有崇“清”之传统。屈原忧心忡忡而得句“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楚辞·卜居》），意为以廉洁正直使自己保持清白；《梁书·武帝纪》言：“公扬清抑浊，官方有序，多士聿兴。”此外，诸如文字清冽淡雅，若一潭清芬的千瓣莲，还有冰清玉洁、清风劲节、清风两袖、清风亮节、清廉正直、清新俊逸等成语，皆以“清”为美，以“清”为贵，体现了清操自守的价值追求。

　　此“清”包含多种意思，若文之清冽，笔之清新，人之清淳，心之清直……主选项还指品行纯洁、端正无污点。

　　清白，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单纯。单纯的人，单纯的事，单纯的文字，单纯的绘画，单纯的音乐……从这个意义上说，少男少女是清白的符号之一吧。

　　清白者，在一定意义上堪称是“透明人”。人生应该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

　　清白者首当自清。俗语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说到“自清”，应首取屈原“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之要义，言之凿凿，告诉我们洁身自好殊为要也！“自清”在其本质上是一种自重、自律、自爱、自省、自警。“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方为“自清”。明代诗人于谦的“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石灰吟》），元代诗人、画家王冕的“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都堪称老祖宗为一代代后人树立的楷模。

　　穿着农鞋的梵高也应该是清白之“尊”。海德格尔在分析阐释梵高《农鞋》时，作诗意盎然之描摹：“从这双穿旧的农鞋里边黑魆魆的沿口，可以窥见劳动步履的艰辛。这双鞋啊！激荡着大地沉默的呼唤，炫耀着成熟谷物无言的馈赠，以及冬天田野休耕之寂寥中不加解释的自我拒绝。这双鞋啊！它浸透了农人渴求温饱，无怨无艾的惆怅，和战胜困苦时无语的欢忭……”

　　而寻找清白，必须源流清洁。怎么讲？

　　济南趵突泉的“源清流洁”匾额，非康熙帝触景生情，顺笔之作也。看了《康熙起居注》会发现，康熙曾在多个年代、场合说过类似的话。这说明康熙写此四字实用心良苦也。“源清则流洁”并非康熙首创，早在唐代王勃《上刘右相书》中，就有“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语。明代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对“源清流洁”进行了深刻阐述：“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

　　看看，上梁不正下梁必歪。此正所谓“大臣为小臣之表率，京官为外吏之观型，大洁则小廉，源清则流洁，此从来不易之理。”

　　读此，“洁身自好”四个大字如雷灌耳，谆谆告诫世人守住人性底线哪！各级官们自当清白奉公，不过，离官场远矣，芸芸众生也应清白自守。这是一种“宁为玉碎”的清白，是全民族对精神品质的珍重。

　　清白，多好一个词儿。不过，践行忒难。在一个作品讨论会上，笔者听够了“多元化”、“多侧面”、“多层次”之后，蓦然发现，“一水清”、“单色调”的人鲜见了，像朴素化、简单化的生活难寻一样。清白，似乎成了憨大的异音词，成了傻子的同义语。看看“阳光下面最纯净的职业”，看看那些长期以水墨——清白为人生的学者、学人、学生……怎么也“江湖”起来？“衙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