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父亲以香港《文汇报》记者的身份随港澳工商界东北观光团到东北观光,途经北京。先是见到老朋友小丁(丁聪),小丁对父亲说:“小廖老早就问我,冰兄什么时候来北京工作?”父亲问小丁:“小廖是谁?”小丁说:“廖承志呗。”据说,那时候,廖承志有把我父亲调到北方办画报的想法。父亲奇怪,还没见过面的廖承志何以会知道自己?应该说,父亲一向自己做自己的事,不大理会谁注意他。然而,在1938年的保卫大武汉热潮中,父亲作为漫画宣传队的成员拿出100多幅的《抗战连环漫画》参加保卫大武汉宣传周,当时的廖承志正是中共长江局分管文化和侨务工作的领导人,他可能会注意到廖冰兄。抗战胜利后,父亲在国民党统治的心脏陪都重庆“炸”出了一个《猫国春秋》漫画展,中共的多位要员都参观了,廖承志不会不知道,更何况他也画漫画。所以,当作为华侨事务委员会副主任(正主任是其母何香凝)的廖承志请观光团吃饭时,父亲向他自我介绍:“我是冰兄。”廖承志像见了老朋友似地说道:“我知道了。”
另外的一天,观光团听当时的国家计委副主任薄一波的讲话,会议散得很迟,有人告诉父亲,廖承志来过电话,请他到王府井一家牛肉馆吃饭。父亲到得晚,没找着,一打听,是有廖承志等人来过,都已经走了。
后来观光团又从东北返回北京,正逢“八一”建军节,那天举行庆祝活动,所有国家领导人都从太和殿的侧门进场,父亲见到廖承志就开玩笑:“喂,你上次说请我吃饭是骗人,害我白走一回。”岂料廖承志瞟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很滑稽的动作——像孙悟空的架式,把手划了一圈,然后调皮地向父亲一指,旋即溜走了。他哪像一个大人物?挺有趣的。
过了几天,父亲又接到廖承志的电话,说下午派车来接父亲去青年剧艺社(廖承志兼社长)吃晚饭。接近6时,廖承志随车来了,他对父亲说,因为张正宇的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已经交了10块钱给她准备请客。当时是实行供给制,自掏10块钱是很大的数目了。当车开到位于离青年剧艺社不远的南池子华侨事务委员会门口时,廖承志说自己要先下车,去看看他的老妈子(何香凝)。他是用广东话与父亲说话,然后吩咐司机把父亲送去青年剧艺社,说他随后就到。
到了青年剧艺社,见到在重庆时认识的戏剧界老朋友,有金山、张瑞芳等,也有戏剧界其他不认识的友人,大家已经吃得很高兴。咦,这就怪了,为何主人以及自己这个远方来客还未到,这班家伙就先吃起来,父亲不由得揶揄众人:“喂,主人未来,主客是我才来,你们怎么竟先吃了?”众人见到冰兄,皆大欢喜,招呼父亲入席,又说:“不用理他,不用理他,我们吃我们的。”大家又高高兴兴地继续边说边吃......结果主人一直没来......这就是廖承志请客的故事。
几十年过去了,令父亲难以忘怀的是当年那种无拘无束的人际关系,没有等级、没有客套,多么舒服。像廖承志这样一位革命家,他把“天、地、君、亲、师”的封建等级观念全革掉了,正中我父亲的下怀,当官而没有高人一等。朋友们对廖承志以朋友相待,甚至能够说一句:“不用理他。”可见廖承志这个高官与大家相处得多么随和。也许大家都习惯了廖承志从来就忙,一有事就无影无踪。而且,人人都习惯亲切地称他为“小廖”(因为他有位人所共知的老子廖仲恺)。直到“文革”之后,他才忽然升格——大家改称他为“廖公”。
廖承志说过,他在上级面前不像下级,在下级面前不像上级。这个首长从来不会摆首长的款,能够让人们不把首长当首长的首长,才是首长的可敬可爱之处。
他是一个会画漫画自画像的姓廖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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