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

　　寒冬二月。清晨。阴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北风呼号、又冷又潮。

　　这样的天气，本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床上，裹着温暖的厚被子，内心期盼更好的事情发生——比如，春天。不走运，我却坐在一家小医院的休息室里候诊，身体、心灵、大脑均有说不出的痛苦。

　　我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他们手牵着手，紧紧挨在一块儿。

　　老婆婆的衣服干净、整洁，看得出仔细熨烫过。在她的白发间，戴着花饰——结红浆果的冬青和几片一品红的叶子。这打扮怪怪的。

　　当我的目光与老先生的一接触，他立刻笑起来，对我说，“圣诞快乐！”“圣诞快乐！”我脱空而出，同时，大脑冒出一串问号，“什么？什么？圣诞？”

　　老先生轻声唱：“哦，你最好注意，你最好不哭，你最好别噘嘴！我告诉你为什么：圣诞老人要进城了。”唱完歌，他自己咯咯笑起来，再次高兴地对我说：“圣诞快乐！”他的妻子笑了。

　　这时，护士在她的办公桌后大声说：“圣诞快乐，艾德叔叔。医生现在要见你。”医生在走廊的尽头高喊：“艾德，圣诞快乐！很高兴见到你。”

　　（对！可能现在真是12月！是我脑子失灵了。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为什么是现在？）

　　护士与老先生一起通过走廊去检查室。

　　艾德叔叔的妻子仍坐在我的对面。她有些尴尬地向我道歉，并拍着我的膝盖解释：“希望他没烦到您。医生说，他经历了一两次轻微中风，目前是老年痴呆症初期。不过，在我们家，我们都了解，他只是老了——88岁了，线路松动、老化了。大多数时候，他挺好，但每隔一阵子，便发生一点儿圣诞节这类疯狂的事情。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早晨，他在楼下喊，他怎么忘了那天是平安夜，还叫我快把装饰品拿出来，包好礼物。我糊里糊涂的。当时是3月份，我们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我想，不妨幽他一默！所以，我们花了一个上午准备

　　圣诞节。我又打电话给三个已经成家的女儿，叫他们回来吃午饭。我们一家人唱颂歌、制作饼干，玩得快活极了。

　　“当女儿们走后，艾德要我讲他童年时的圣诞节。您知道，他有一段可怕的童年记忆。他父亲是个酒鬼——总打他和他妈妈，后来和一个药店的女人跑了。此后，他母亲一直生病，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艾德的童年没有过一个圣诞节。我怎么忍心提起这段过往呢？

　　“我们结婚60年来，我从不对他说谎。但这次，我决心为他编织一些美好的回忆。这有什么不好呢？我告诉他，有一年，他得到一辆漂亮的红色三轮车；有一年，在圣诞树下摆着一个有好几节车厢的上弦小火车；有一年，他亲眼见到圣诞老人；有一年，他去教堂参加盛大的圣诞游行。他听到这些特别高兴——我知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童年圣诞节！

　　“不过，那年三月，我们只过了平安夜，晚上他就恢复了，好像平安夜和美好的回忆已经足够。

　　“但四个月后，又发生了一次。一天早晨，我听见他在楼上唱圣诞颂歌。七月又一次。然后10月——不是万圣节。12月两次。这次2月。

　　“每次，他让我讲他的童年时，我都给他讲。在讲述他过去的圣诞节多么精彩时，我现在很擅长说谎，连我自己都半信半疑了。我每次叫女儿们回来帮忙，她们真的全心投入——给他带礼物，唱颂歌，烤饼干。有两次，我们甚至竖起了圣诞树。女儿们喜欢做这一切，他们把这些日子当作父亲节。”

　　老先生慢慢从走廊走回来。他和护士完成最后一段《铃儿响叮当》的合唱，齐声对我喊：“圣诞快乐！”我也大声说：“圣诞快乐！”回祝他们。

　　老婆婆再次拍拍我的膝盖，笑了，起身和他丈夫离开。他很有风度地为她打开门，二人手牵着手，走进新一天。

　　我没来得及问他们别的节日做什么。

　　但我猜，每天都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