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幽默

　　一个干部坐在树下等待什么，背后，两只兔子在推理：“他大概是搞计划捉兔的。”华君武这幅漫画，人们看后不会哈哈大笑，而是思考：这干部干啥？啊，是不是守株待兔？是不是写某些国有企业墨守陈规，不思改革，以致在市场经济中弄得连年亏本？原来是这样！嘻嘻。

　　用含蓄谐趣手法表现一个观点，就是幽默；幽默是一种创造思维。华君武善用幽默，已到了随心所欲地步，看他的画册，就像随着魔术师走进一个奇幻的世界，一个真正的漫画世界，在他的幽默魔棒下，严肃的政治、哲学、经济、文化问题化作一个个色彩诱人的开心果，可是，人们在果子里品尝出的是却是一股辛辣、一股华君武独家泡制的辛辣——华氏幽默。

　　有人说中国缺少幽默，在儒教传统思想影响下，在历史的连年战乱、政乱的摧残下，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难以幽默。事实不是这样，中国历来不少文人就善于弦外音，或张冠李戴，或借古讽今，从而妙趣无穷，从而幽默；中国的民间谚语、歇后语不少是幽默精品。在田间、在车间、在市井，我们常常碰到一些语出双关的幽默人士，以致开玩笑中给人占了便宜也懵然不觉。可以说，在生活中幽默是无处不在，它是幽默家取之不尽的源泉。我也爱幽默，但不如华君武那样狂热。40年代在延安，他因看到某作家在西北搜集的民间谚语本子而欣喜若狂。90年代在上海，我屡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录在汽车上或在市井闲谈中的妙语。所以，华氏幽默有个很明显的特点，是生活气息很浓厚，华氏幽默是乡土味很足的国货，是中国幽默的名牌产品。

　　大家尊称华君武为“华老”，因他已老得可以，可是看他的作品给人感觉又是那么顽皮，那么喜欢胡闹，那么搞笑，那么近于“小儿多动症”，你会怀疑这老头喝了什么返老还童的口服液，或者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老过”。华君武写老奶奶戴假发，也写钱钟书给捧场的热开水烫得皱眉头：他既写靓女三点式的时装表演，也写司马懿给现代火锅城的豪华装修吓得兵退40里，以免挨“斩”。在现时不少人咬牙刺股，穷思搜索，觉得漫画越画越难画的时候，华君武却在大批量地生产幽默作品，毫无计划生育的打算，非把华氏子孙弄成一个世界级的漫画大家庭，誓不罢休。这种大量的幽默精品生产诀窍何在？为什么如此年长还有这种特异功能？我看，这可是一个有助于繁荣现代艺术创作的科研项目。华君武善于从传统意识与现代意识的冲突中，从中外不同的价值观念冲突中发现无穷尽的矿藏，是值得现代漫画家、文艺作家研究、借鉴的。

　　过去，华君武的幽默曾是蒋家王朝的眼中钉，而后，又成为反腐败、反陈腐观念的一束利箭。1980年代以来，他也画了大量温馨风趣的社会、家庭幽默画，表现人类的爱和渴望。华君武的幽默是纯中国式的幽默，它显示了一个东方长者的智慧，展示了一个智者眼中的世界。当文艺界不断催生幽默，可收获的大都是“硬幽默”因而沮丧的时候，我们还是有理由为“华氏幽默”的存在而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