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二年级时,我和朋友莱西每天一起走路上学。我们住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山村,两家隔着一条路。那是1945年,正在打仗,所以我觉得结伴上学会安全一些。
我们俩每天按大人的嘱咐走大路上学,但有时会抄近路,要穿过一片草地。一天,我在绕小路前行的途中,看到一座房子的院子里站着个小伙子。这是个陌生人,正在一边吹口哨一边砍木头。我和莱西停了一下,然后就快步往前走,心里纳闷着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们有意地再次走那条近路去学校,琢磨着是不是还能看到那个吹口哨的人。我们看到了他,可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们,虽然我们只隔着一道篱笆。我再次看了他几眼,然后就跑开了。我们俩以前从没见过外国人,在我们看来,他就像是一位天外来客一般。
我们听大人们说过,村子里的一座空房子里关了几个美国人。村子里的很多男人都打仗去了,这几个美国人在这里干杂活。每到晚上,一个卫兵把他们召集起来回房子。莱西的姐姐说,那几个美国人是战俘。
“你看他是美国人吗?”莱西问我。“可能是吧,咱们还是快上学,要不就迟到了。”我说。
我们不是害怕,只是好奇。莱西说:“他看上去别人一样。”这个男人是个高个子,金黄的头发,看上去挺和善。除了吹口哨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从那以后,我和莱西不谋而合,每天都走那条近路。我们没和别人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的一天早上,我们再次路过时,这个美国人忽然在木头堆前抬起了头。他微笑着说了句:“嗨。”
他在是和我们俩说吗?我们纳闷着。我们没学过英语,不知道他说的是啥。所以我们和每天一样,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莱西用那句神秘的“嗨”和我打招呼,我也用这句回答她。我们嘻笑着,继续赶路。从那以后,我们俩每次经过那里,都会看到那个美国人,仿佛他在等着我们。他每天都会朝我们挥挥手,说一句:“嗨”,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挥挥手,向他说一句:“嗨”。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俩离开时,他用英语朝我们说了句:“再见。”我们听不懂,但也学着他的声音,向他说了句:“再见。”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俩路过时,他走近了篱笆,指着他的胸口,说:“弗兰基。”
“弗兰基。”我们重复着。这是他的名字吗?他笑了笑,回去接着干活。我们想,弗兰基真随和。
我们俩跟一个美国战俘学英语,有些胆大包天。大人们告诉过我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要是我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她肯定会陪着我们上学。我的爸爸也打仗去了,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妈妈很疼爱我。爸爸回家后,我也没和他说起这件事。
我和莱西习惯了每天和弗兰基打招呼,有时候他会唱起歌来,我们会如醉如痴地听着陌生的外国歌。他反复地用英语唱着一句“你是我的阳光”,直到我们学会了跟着唱出这句。我们一句一句跟着他学,没过几天,我们就能完整地唱出这首歌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啥,也不在乎。
一天早上,我和莱西路过那座房子时,没看到弗兰基。我们停了下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房子里。我们从此再没看到过他,有人说美国军队来了,弗兰基找到了军队。我和莱西有些伤心,但是继续唱着学到的英文歌。
我和莱西经常聊起弗兰基,我们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15岁那年,我们一家人搬到了美国丹佛。弗兰基住在哪儿?他的妹妹或女儿会不会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永远不知道这些,但是弗兰基教了我和莱西第一节英语课,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美好记忆。
几年后的一天,我们全家人和几位美国亲戚一起野餐时,一位亲戚唱起了歌:“你是我的阳光……”我当然记得这些歌词,高兴地和他一起唱了起来。妈妈惊奇地看着我,于是,我把在老家遇见弗兰基的事告诉了她。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每当听到弗兰基教我们的这首歌,我都想起他微笑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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