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爱说笑话,总是幽默地说:“我拿支笔混饭吃已经60年了。”可是到了晚年,他仍未有个像样的书房或画室。
从前,他那一张书桌,不是放在房间的一角,就是摆在客厅的一角,他没有一个专门读书、作画的地方。他的“装备”与他这个大漫画家的名声并不相称。他的画具极其简陋,铅笔、胶擦、毛笔,加上白报纸,这些就是爸爸的“文房四宝”。他常戏称自己为“公仔佬”。在我的心目中,爸爸这个人只知道为社会做点事,把为大众做点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他自己用什么、住什么、穿什么、吃什么都不重要。他从来习惯对自己少投入,对社会多付出。他有一首写于1949年的题画诗:
我有一支笔,唔(不)值二分银,可作大扫把,专门扫瘟神,或作打更槌,以免人“烂训(睡得死);或作大竹升(扁担),砖头担番几百斤。如果脱离人民称高雅,就变成屎浸关刀唔使恨(没用处)。
爸爸称这是他为人民而创作的宣言,尽管他的“装备”很简陋。
1980年,被开除“美(协)籍”(是从1958年被打成右派分子开始)达20余年的爸爸恢复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广东分会副主席职务。
1982年,年近古稀的爸爸才生平第一次获得公家分配的一间不是住房的住房,那是在美协广东分会收回广东画院借用的一幢两层的办公楼。我们住在二楼,爸爸便在这里开始办公兼住宿。楼房原是办公室格局,改造成住房,是用夹板间隔成一厅三室,比以前可神气多了!在阳台砌了间厨房、厕所;还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广东人称“冷巷”。这冷巷倒有一米来宽,爸爸就截出一段砌上一堵墙,作了个书房——这辈子才第一次,终于辟出一块属于他自己的天地了,还不足4平米,也仅够摆上一张书桌,墙上钉了几个简陋的书架,椅子就摆到房门口了。
爸爸的冷巷斋,虽然很小很小,但他很满足。当美协决定把这层有90多平方的办公室分配给爸爸作住房时,爸爸简直感到受宠若惊,这儿要比原来租的住处多了一倍。爸爸当时想,美协广东分会还不够地方办公,还是让美协留作开会用吧。割据美协的办公用地,就如割他自己身上的肉一样于心不忍!他对单位的有关人员说:能不能调到一个小一点的地方,够住得下就可以了。那时也有外人游说爸爸:“住的地方当然是有多少就霸多少,霸得越多越好,哪有让人之理?”爸爸只是笑笑,他的血肉里压根儿没有这种“霸”的细胞,道不同不相与谋也。
因为没有什么地方可另作安排,美协就这样决定下来。爸爸开玩笑道:“这样就只好暂且让廖冰兄占据廖副主席的办公室吧。”
这个经广东画院使用了多年的办公室,水泥地面已凹凹凸凸,满地油彩。美协的财务部门向当时的省委申请,由省委书记任仲夷同志批下3000元作为把这办公室改装成住房的专款。木工在间隔厅房时用木方钉了框架,然后封夹板。爸爸跟木工说,向厅的一面封夹板就得了,向房间的一面就不用了吧。花公家的钱,爸爸总是不安。但是木工觉得太不像样了,还是两面都钉上夹板。至于地面,爸爸只让用最普通的马赛克铺了客厅,房间全部保留着破烂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砌书房的那一堵墙,连批荡也省了,砖头还是暴露的,看得见多是碎砖。左省右省,结果这笔拨给爸爸装修房子的3000元没有用完,就拿去买了些其他材料,给美协的另外两户人家用去了。
1982年起,随着改革开放,经济繁荣,社会上附庸风雅之风日盛,前来向我爸爸索画索字的人多起来了。爸爸向来不是搞国画的,连宣纸也很少碰过。人情所迫,不得不也应邀挥毫,点染丹青。挥毫了,点染了,却无印章可用,怎么成?他是搞漫画的,数十年来只有一枚小小的木头图章。幸而有几位善于篆刻的晚辈朋友,给他刻了
几枚名章、闲章,其中有一枚就叫“冷巷斋”,人家有书房、画室,我爸爸年到古稀能有这个“冷巷斋”,也算得上有晚福了。反正他这匹很能跑的瘦马,从来不求吃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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