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的“赌咒”及“公开”

　　晚清的宫廷史官恽毓鼎，在他的《澄斋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叫“赵子林”的知县，说此人不太出名，却给老百姓以深刻的影响。他在浙江长兴县当政的时候，为官有循良之声，真能不要一钱。“甫履任，即与百姓在城隍庙赌咒，誓不取非份之财。每月初一，将所入公费等项详开一单，粘于庙外。洵（确实）廉吏也”。仔细琢磨，这个“廉吏”的桂冠好像得来并不艰难。 

　　在旧时很多人的头脑中，城隍老爷是彰善惩恶、司阴阳两界之神，是绝对欺瞒不了的。讲究一些的城隍庙里还会供奉墨彻乌黑的大算盘，以之计算人们的善或恶，所以在好多地方，一旦有赌咒发誓之类的活动，必定要选择在城隍庙进行，以示敬畏和郑重，来保证若干方面的诚信。“天道昭昭，断不可欺”，在许多淳朴百姓的心目中，还是城隍老爷明察秋毫，“阴间法院”的监督无所不在，也不存在什么“执行难”，这就怪不得善良的人们害怕从那儿发出的“报应”了。

　　眼下就断言赌咒发誓“不登大雅之堂”，好像也是不够全面的。譬如现代的好多年，有的地方召开党委会或党政联席会议，对有些重大问题进行表决时，规定每个人都要赌咒。这场所比城隍庙严肃多了吧？干部们以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无辜或决心。赌咒的话语涉及祖宗八代、父母妻儿及自己。内容五花八门，诸如“狗杂种、出门遭车撞、坐飞机掉下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等。对于赌咒发誓的原话，秘书都要原汁原味地写在会议记录上，这种“传统”在有些地方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据说效果不错，因为害怕遭报应，执行时挺认真，上级领导也挺欣赏这种做法。此之谓不敬畏法纪而敬畏鬼神，泥塑木雕，煞有介事地主持正义。 

　　有些人的赌咒发誓，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这种急中生智，类似无赖泼皮的指天划日，跟最近一些被媒体披露的“以党性保证”承诺娶情妇的行径，有异曲同工之妙。赌咒发誓，对骗子、懒虫从来就没有任何威胁、约束，有些家伙疯狂敛财，端的是假的敬畏，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倒是彻底的“无神论”者。 

　　当年的“赵子林”是如何赌咒的？又如何“廉洁”？前人皆语焉不详。反正赌咒发誓的场所选得比较“亲民”，誓言可能又比较“毒”，故尔赢得了一些人的仰视。他不像有些贪官那样，赌咒归赌咒，捞钱归捞钱，即使民怨沸腾，集体假痴假呆，对质疑者嗔责——“干卿何事？” 

　　有些前人之所以仰视“赵子林”，是因为当时贪官污吏实在太多了，而他却是形式上的“异类”，主要还在于他能定时“将所入公费等项详开一单，粘于庙外”。赌咒与“公开”相伴之后，似乎神明与庶民都没有被欺骗，这样，群众就已经比较满意了。人们对父母官的要求本来就不高，至于“详开一单”，究竟“详”得如何，“详”得是否真实，有多少人会真的不识时务地去揭“锦被”、看有没有“虱子”？老百姓，老百姓，就是对“公开”一百个放心。殊不知，有的腐败“高手”恰似“铁里蛀虫”，铁最实没缝的，也要钻将进去。赌咒与“公开”相伴，有时候确实能使对手暂时丧失了追击的欲望，麻痹大意。 

　　跟在鲁迅先生的后面，“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猜测”当下有些“公开”的玩意，它们差不多都是冠冕堂皇的“政绩”连带些微不足道的失误，以示其真实；要不然，就是些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的“阳谋”；当然也有胆大妄为公然叫板的——“能拿我怎么样！”敢于“公开”的东西，许多并不像长在墙根的蘑菇一般，一见阳光，便恹恹然，它们的生命力还是相当顽强的。 

　　赌咒与“公开”相伴，在有些地方极容易被认为是社会主义道德原则，即使“公开”的内容比较可靠，这也是一种甚不文明、甚不牢靠的畸形的“现代化”。社会发展的本质是人的素质的提高，不摒弃封建思想的影响，即使经济有所增长，也等于没有真正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