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脉博渐渐微弱,我以加速度走向成人。
可能因为才30几岁的缘故吧,我不愿完全地相信最亲近的人会病弱和死亡。但我父母从俄罗斯搬来纽约不久之后,我开始怀疑父亲随时会离我而去。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对汽车展、烤鸡和3D电影的热情仍然没减,但当有人在餐桌上讲笑话时,他笑过之后不像我和妈妈那样脸色变红润,仍然很苍白。
我父母搬到纽约是为了离我近一些。长途电话费,我长时间的不回彼得罗扎沃茨克,都让他们不能再忍受。他们一到那里,我的母亲就要去看家庭医生。我父亲却说:“我62岁,身体健康,一直很健康,还会一直健康下去。我不要看医生。”母亲威胁说,“你不去看医生,我就回俄罗斯去。”父亲只得就范。
到了医院,检查过后,医生立即安排他接受会诊。在我填表的时候,两个护工用轮椅推一个疼得弯着腰的妇女经过我的身边,那个妇女不断地说:“我不要死!”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的父亲是否做过胸部检查,父亲说:“是的。”
“呼吸急促吗?”
“嗯。”
“昏眩吗?”
“是的。”
护士给了他几粒药,我的父亲一把吞下去了。护士接着问我,“你父母喜欢生活在美国吗?”我将她的问题翻译给母亲听。母亲说:“不知道。我们是在纽约布莱顿滩,我们没有去美国。”
我对护士说,“是的。他们喜欢。”我们都笑了,父亲竖起了两只大拇指。
检查过后,医生说:“你父亲的两条血管堵了90%,还有一条堵了100%。你父亲的心脏今天其实只发挥了10%的作用,他今天差点死了。你得做决定,做心脏搭桥手术或血管成形术。但没有谁能保证会成功。”
我问:“什么是血管成形术?”
医生说:“我们将支架放进他的血管中,保持血管畅通。而且,他以后一直要服用稀释血液药物,比如阿斯匹林。”他需要减少体内的胆固醇。”
我说,“那我们就选择做血管成形术。”妈妈点头同意了。情况就这么变了,通向成年的路就是这样,一个儿子成了自己爸爸的爸爸。这个过程只要几个小时,父亲那个晚上开始住院,几天后还得回医院检查。
在家里,父亲躺在床上静养。我进卧室看他时,他拿着一篇文章叫我看,“两个俄罗斯人在海滩。一个说,‘你知道,既然我们现在住在美国,我们应该学英语。”同时,水里有个男人狂乱地摇着他的手,用英语尖声呼救。那两个俄罗斯人置之不理。水里的人就溺死了。”
“然后呢?”旁边的妈妈问。
父亲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说:“另外一个俄罗斯人说,‘看,英语并没有帮上他’。”
父亲用手拍了拍膝盖,大笑起来。我和母亲也跟着笑。我们不知道因为那个笑话笑还是因为他笑。
我抗议说:“可是,爸爸。这个笑话并没有趣。”
他说:“我知道。我只是想笑。”说完,他的眼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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