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老卢退休以后,在老家靠着祖传的卤肉秘方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饭馆,红火过一阵子,后来因为手里攥了一大把县、镇政府的白条,“积羽沉舟”,弄得资金周转不开,便准备歇业了。前几天,他的大孙子过周岁生日,按习俗要“抓周”。那小子,八仙桌上花花绿绿别的物件瞧也不瞧,径直抓过毛笔在白纸上涂抹了起来。众人起哄,说大孙子将来是当官的,看那批文件的架势!老“卤”却长吁短叹——“唉,敢情也只是个喜欢打白条的官儿。”
我不是捣糨糊、乱宽心,打这种“今欠卤肉馆人民币多少多少”白条的官儿,只要不贪污腐化、不骄惰淫逸而大不长进,倒有点“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如何如何”的劲头,照普通人的经验来分析,真正凶恶的腐败分子,基本上是不屑或不愿意与同僚在这般比较低级的场合享受“集体福利”的。
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谁叫你没把卤肉馆闹成“天上人间”、“喜来登”?谁让你没有复杂的背景?政府的白条,挤垮了“良币”,却变相便宜了那些质量差、味道次、卫生恶劣的饭店。
记得《淮南子·齐俗训》里有一句话,“待西施、毛嫱而为配,则终身不家矣。”意思是说,如果非要等到西施、毛嫱这样的美女出现才结婚,那就一辈子别想成家了。所以没有钱,也可以先打个白条,不必非要等兜里有了钱,再来解决垂涎欲滴的问题。可惜,好多老百姓无奈的体谅,并不能感动饕餮之徒。
官员打的白条,商家最怕见龙飞凤舞的草书,飘逸、潇洒,却缺乏掏心掏肺的真诚;用电脑打出来的正楷,又太中规中矩了,反而有些嘲谑的意味;通常受欢迎的倒是字如墨猪的自由体,因为笨拙而显得厚重、庄重,然而往往在这样的心态中,我们很容易看到由于屡屡失信而白条越积越多,当初的承诺都随卤肉之类一起进入了下水道。
政府打白条,很难说是法治社会的典型现象,只有“人治”,才会有政府欠群众的钱,可以不还的。拿着白条的,无论数量多少、时间长短,不可作淡定状,不可作怨怒状,更不可作无所谓状。见了实际上的债户,居高临下是大忌,具体表情的拿捏,以能够适当地兑现若干为目的。
电视剧《潜伏》里有句相当经典的台词——“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白条,最初表现的也是对权宜之计的信任,其中起码有一大半是迫不得已的信任,白条最终摧毁的,肯定不仅仅是原先对政府的好感吧?好多官员对商家的暗示和“雅索”,最想冲出喉咙表达的,大概是“吃你拿你是看得起你”这句心里话了,不过没有几个敢直抒胸臆的,我们的官员毕竟不能像《水浒》里的没毛大虫牛二这样的无赖泼皮,即使明明知道威望已经逐渐处于下降态势,也得装出“今冬明春将一揽子解决”的派头。
也确实有“冤大头”一揽子解决了白条问题的。前些年北方有个什么级的“贫困县”,上级市要把它并入其他县,人员、编制都解决了,就是几套“班子”历年给县城里几家饭馆打下的白条成了“老大难”。后来还是那个大县咬咬牙,拨了笔巨款悉数收回了白条。于是皆大欢喜,于是,有松了口气的原领导非常后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悔当初吃得还不够豪爽。
打白条,实际上既不是现代人的发明,也不是官员的专利。记得刚刚解放时,就有小小的卖油盐酱醋的店家,因为一时找不出零钱而打白条的,但是皆讲信用,随时可以兑换,兑换时,对人家哪敢有莫名其妙的骄矜之色!
广东的韶州,是个全国著名的“有色金属之乡”。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42)》里说,北宋的时候,“自来买铜,未有见钱支给”,官府“出照帖(白条)与铜户”,要人家“候岁月依次第支钱”。当然,有了钱会给付;没有钱,则有可能泡汤。后来,韶州郡县的官员为了“交结”宰相蔡确的弟弟蔡硕,鼓动人家将白条转让给蔡硕。想要原价是不可能的,持白条者每一千仅得钱数百,而收购者自然可以“不依资次”地兑现真金白银,没有多少时间,蔡硕毫不费力地赢落官钱千余贯。
现在有没有靠这样“收购”白条而致富的聪明人?像蔡硕这样有特殊身份的“条商”,发财而不露马脚,因为白条皆按“面值”入账,官员有猫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在财务制度上,“审计”是挑不出毛病来的。但愿人们对蔡硕与官员勾结的伎俩知之不多,这种“启示”还是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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