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贵州省锦屏县平秋镇圭叶村将刻有“平秋镇圭叶村民主理财小组审核”字样的印章分为五瓣,分别由四名村民代表和一名党支部委员保管,村里的开销须经他们中至少三人同意后,才可将其合并起来盖章,盖了章的发票才可入账报销。
据记者说,他见到这枚五块楔形木块组成的圆章,上面分别写着“平秋镇”“圭叶村”“民主理”“财小组”“审核”字样。使用时,需将五个楔形木块合并后组成一枚完整的公章。
这枚“五合章”是村民对村里的财务开支质疑,逼出来的。
这种“合符”制度,并不是新发明,在几千年前,也曾有过。郭沫若先生写过一部《虎符》的剧本,在谈到剧本中的虎符时,就说到:
“虎符这种东西,没有点古器物学识的人是不能想象的。那不是后来的所谓安胎灵符之类在纸上画的一个老虎,而是一种伏虎形的青铜器,不大,只有二三寸来往长。战国及秦汉就靠着这种东西调兵遣将。照例是对剖为二,剖面有齿嵌合,腹部中空。背上有文,有的是把文字也对剖为二。(《虎符·写作缘起》)
虎符也叫兵符,只有两半“合符”,验证无误,才可以调兵遣将。这是战国时期的事情,皇帝与司令各执一符,也算是“商量着办”,不搞“一言堂”,也避免了假传圣旨,谎报军情。但“合符”的制度还是有漏洞,如果完美无缺的话,就不会出现信陵君、如姬盗符的故事,可见并不是万无一失。
“五合章”与虎符做法大致相同,它反映了今天的村民对民主的需求,村党支部书记谭洪源说:“民主是为实现大家的意愿。”看来他认为把公章一分为五,是为了实现大家的意愿,是一种政治智慧。比签字、按手印、印玺独揽,确是朝文明、透明、廉明进了一步。尽管方式上比较原始,但村里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村民的智慧达到这个水平,实属难能。这种智慧,将民主直接用于财务管理权的“制衡”,实行五权分立,集体决策、透明管理,民主监督,所发生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就一个小小村落来说,是一场革命。起码能使村民真正行使民主权利,不再担心集体的资金被人贪污挪用还堂而皇之“盖章生效”或白条子满天飞。
记得当年锦屏县纪委曾下发文件,要在全县农村学习推行“五合章”理财办法。是否有必要把所有的公章都做成“五合”、“六合”……甚至更多,像花瓣一样?再连字也对剖为二,然后像虎符那样“剖面有齿嵌合”,可装可卸,类似变形金刚?大可商榷。
我当然不知道县财政局是否把公章劈成“五合章”,更不知省财政厅是否也起而效法?也许这个文件是个应景之作,表示“县委县政府”极其重视,支持民主管理,如此而已。对圭叶村这种政治智慧,他们究竟打多少分,似乎含糊其辞,事实上,究竟给多少分,也是对当地领导“政治智慧”的考验。
事实上,一枚公章,劈成五瓣,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村里有一个有效的监督机制,这个新闻本不该发生的。而当地官员如能“闻一而知十”,从管理机制上找出弊端,摈弃旧的的审批程序,章子盖得可信,盖得光明,变暗箱操作为阳光运行,使老百姓真正有行使民主监督的权利,也才算真正学到“五合章”的政治智慧。
“章子不如条子,条子不如面子”,正如虎符也并不是万全之策一样,“五合章”也不是金刚不坏身,在面子和条子跟前,它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现在是有了“面子”,有了“条子”,就可以畅行无阻,“红绿灯”也管不了,“五合章”夫复何言?我曾在《人事学不等于人才学》一文中提到有一个市长贪官(已落马),为将自己不够条件的乡村亲属安排当公务员,责成人事局“设法解决”。不多久,一套新的“调入档案”就出台了:六十年代的油印表格,“简历”、“资历”和“学历”,现今“高级职称证书”、“作品”、“成果”,当地调出盖章,此地接收盖章,一应俱全,几可乱真。调配处的章子即使是“五合章”,也只能徒唤奈何。而老百姓没有市长的面子,更没有市长的条子,想办理人事调动、解决迁移问题、待遇问题,那个章就盖不了。尽管门好进,脸好看,但事难办,还是因为你是平头百姓。
结婚要办结婚证,也许你没听说过,没有结婚的也要办“未婚证”,离了婚还未结婚要办“无婚证”,这事发生在某市人事聘用的程序中。“未婚证”如何“证明”未婚?“无婚证”如何“证明”还是鳏夫寡妇?这与用人有多大关系?严格地说,与计划生育有何直接关系?这天方夜谭,而倒是值得“人事学”专家们作为开发研究的课题。如开证盖章就要收费,收费就要设一个机构,有了机构就要有办事的人,有办事的人就要设一个领导班子……。这些“课题”,天天有出新,“人才市场”生意兴隆,连伯乐也得雾失楼台,自思自叹。又听说有所大学颁发的毕业证、学位证,都要送到人才市场“验证”盖章,收费二百多元,加急(最快十天,不加急二十天)另加二百元,总共四百多元。四百多元买一张盖了章的纸,毕业证、学位证才算“开光”,单位才敢录用。但为学子省几个饭钱计,何不所有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改由人才市场“验证”机关直接颁发?有人大代表算了一下,人的一生要盖三百多次章,那么,把全国的章子收集起来,大概可以绕地球一个圈了吧。
“五合章”之所以成为新闻,说明随着经济的发展,老百姓对民主的希求越来越高,也说明有些地方民主的空气还很稀薄,机制不健全,“条子文化”“面子文化”成气候,自然,专制的做法就受到挑战。但又毕竟是很幼稚的“革命”,轻而易举地又被“市场”所利用,大学盖章不算,还得“验证”盖章,以后说不定还有更“生效”的章子在候着,“人事学”的发展,大抵是以生财为路径的,其旗号当然会冠冕堂皇:“反腐”、“打假”。
很多时候,“盖章生效”似已成为一种“共识”,其实揭开来看,不过是给不能生效的行为行了一个方便,多少圆圆的红印掩盖着的是贪污腐败、作科犯罪、买官卖官的内核。而揭去这层“外膜”,看看内核,实属不易,革命的思想家们作过多少努力,收效甚微。圭叶村将公章一劈为五,也算揭去这外膜的一个战法,尽管还显得稚嫩,原始,也不失为民主这个新生儿的安胎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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