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不言谢

　　言及人间绝难事，有人从万事难里，再筛选了几件：天开裂，地开拆，冬雷震震夏雨雪，爹怀肚来娘登月，黄河彻底歇。这些如今都不难了，地震不曾天天有，每年都会报道一两回；六月飘雪不稀奇，世上窦娥太多矣；不但中华儿女而且世界儿女多奇志，要把十月怀胎之苦痛让男人也受一遭，娘登月倒还见少，爹怀肚不再放在奇闻栏目，已放在社会新闻中了；黄河彻底枯，一年枯一次。然则，世上绝难的还是什么？还有两端事：恨官人做坏事求道个歉，替文人做好事要个谢。

　　金圣叹先生死不道谢。他到富贵人家去喝酒，喝了主人酒肉，吃了主人小妾的豆腐，末了，看到主人钱柜里白花花雪花银，一手顺了三千两。富人怕文人那枝笔，未敢做声，做声也这么做：拿去吧。圣叹先生手快，脚快，口也快：钱在你家里，使你白白蒙冤受着守财奴恶谥，我给你拿去。富人说：没事没事，拿去拿去。富人余话还在随风飘，圣叹先生没见人影子了，跑得风快。白得了白银三千两，谢谢两字没听得一声。

　　台静农先生仓皇奔走台湾，文人一枚，谋生乏术，一段时期，缸里无米，桶里没油，打开盒盖，盒里盐也无，举家不能举火。有教授一见，一见便生怜，便趁月黑风低，给台先生送米一袋，送油半桶，鸡蛋鸭蛋腊肉腊鱼小半数，台先生接了受了，吃了饱肚了，嘴唇当有力气开了吧？但台先生晓得是谁给他周济，他就是不去那谁谁谁家，道一声谢谢。

　　文人自己不道谢，文人也不准他人道谢。阿Q打不赢人家，便向人求饶：“我是虫豺”；有人领取了救济金，便向人唱个惹，作个揖，打个拱手，文人便臭骂其人曰“你这奴才”。道声谢谢，文人便给其谥号奴才，我看到文人这么给人谥号已很多回了。比如吧，官员带了棉被带了红包，到棚户区去送温暖，贫下中农接了物，回了话：谢谢干部。文人便骂工农兵：真是奴才。

　　文人这么骂的道道是：这钱这物，又不是干部的，是纳税人给的，干部只是代送而已，有甚可谢的？这道理算是道理，不过呢，干部给百姓送温暖，怎么着这也不是干坏事，想来想去，算是做好事，人家在做好事，道声谢，怎么就奴才了？我是干过这事的，拿着纳税人的钱与物，代送温暖。大雪天的，风过雪落，冷得人脚打葳，身子打跑跑。不瞒文人说，听到“困难户”一声“谢谢”，我心底如添了一把柴火，全身温暖许多。若是我去送温暖，得到的是一声：呔，东西放那里，快滚，东西不是你的，你想讨我一声谢，没门。若听到这般话，那下次我出钱，请文人您去代送温暖。

　　其他事情，我不晓得，但这送温暖事，我觉得吧，不关干群宿怨，关乎人文素质。我网购一书一鞋一件衣服，快递员给我送到楼下来，喊我去领，签了字拿了东西，我向快递员道一声谢谢，我便是奴才了吗？购物的钱是我出的，快递员工资是我付的，我要谢谢他干嘛？我不干嘛，无他，我只是要文明文明一下，素质素质我自己。我没拿着我的钱，去给人民送油送粮送棉被，并不求上电视，若得到一声谢谢，我会高兴半天，感慨还是人民有素质。

　　与文人不能谈素质。文明素质可与群众说，不可与文人说。

　　与文人不谈政治，只谈交际。文人常常将政治与交际混一起了。人民向善政道声谢，文人视人民为奴才，这道理对不对？我心虚得很，不敢与文人辩，但文人将道谢与称奴，推而广之到交际领域，却让我不敢领教。若再碰到这般文人，我将呸起他到南天门去。

　　与文人交际，自然没甚蛮大的事。如让他顺我三千两银子的事，是没有的；叫我去他家里钉藕煤烤雪火，挑河沙搞装修，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帮他买车票去云南四川玩，有的只是帮他办营业证离婚证去找局长院长耍（别说文人平时骂这些人，嘴巴撅得老高，到时头颅低得尘埃里去了），有的只是帮他向各单位各部门销售其自费出版的、据其云N年后指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集……费了自己吃奶力气，卖了自己薄纸脸皮，帮文人做了，或没做到，帮文人做了，或已做到，你想得到文人一声谢？天开裂，夏雨雪，文人道个谢。

　　两端人，是无须道谢的，一者至亲，咱俩哥们，老是谢啊谢啊，那不见外了？一是至疏，你是大文豪，于我不过路人甲，错身而过，返过头丈把远来道谢，那不也神经病？不太亲不太疏，不太生不太熟，文人在这般区域里相交集，还是讲些礼貌为佳。

　　是我太过俗气，还是他太没素质？

　　再回头说台静农先生吧。他人给台先生送油啊盐啊，米啊菜啊，台先生嘴巴封得铁水浇注，那声谢谢是不说的，但台先生有钱了，他会打壶酒，喊上几个朋友，还喊上那位施主，到酒吧坐起，跟人政经文史乱扯，东西南北乱策。

　　台先生不言谢，心谢！

　　到底是老派文人，尽管爱耍些名士风流，但心底里固守着人文底蕴。

　　新派文人呢？言谢人吗？没见过；心谢过人吗？盘古开老天地前见过，盘古开了新天地后，没见到。新派文人是不向人道谢的，一声也不，甚事也不，何搞？他有逻辑，他向人道谢，他就是奴才。

　　他不做你的奴才，他要你做他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