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大师

　　三百六十行里，没有解释师，解释大师，解释小师，都没有，这事，真不好解释。解释，从民间到官家，从士林到宦海，从尘界到出尘界，都是广泛存在的，都是十分风行的，都是大师小师众多的，更是利润丰厚的，可以这么说，中国有点文化的人，基本上都在干这一行。

　　解释，真是蛮有味的。同一件事，不同的解释师来解，那意思就绝然不同。有位要参加国考的人，到得京都，安顿下来，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明媚，他却戴着斗笠行走；迎面碰上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相对而行，石榴裙挨擦长袍褂，他想去揽女士一把蛮腰，迟疑了一晌，女士已惊鸿掠影，翩然而过；他怀着无限惆怅，再回宾馆，猛然见宾馆墙上，种了一颗大白菜。

　　这梦怪怪的，是甚预兆？他就去问街头算卦的，碰到了八卦师甲，甲听了该生说梦，便解释道：你早回家吧，莫在京都虚掷光阴，你爹赚钱不容易，别在这里浪费了，长安居，不易居的。该生问所以，八卦甲释梦，一一道端详：美女擦肩而过，说的是你这次无缘；大白天的，戴甚斗笠？这说的是你这次来京是多此一举；墙上种白菜，能种活吗？白种！

　　该生垂头丧气，要卷铺盖回家，只是心有不甘，十年苦读，千里迢迢，就这么回去？再去问个八卦看看。问了八卦大师乙，乙一听这梦，连连讨赏，没有百两银子不给解释，给了百两银子呢，便送彩头：墙上种白菜，这是高种嘛（高中）；晴天戴斗笠，这是有备无患嘛；美女向你走来，你为甚不抓住这艳遇？

　　据说，该生因此留了京，一考，中了探花。书中有了黄金屋，书中有了颜如玉。吃甜喝辣，不忘解释大师，又给了好几百两银子——解释，是门技术活，也是个赚钱的行业。

　　这位解释大师，一次解释，所赚不菲，但到底是吃民间饭的，赚得再多也屈指可数。

　　东晋桓玄，这家伙贼技高贼力大，人家窃了一粒珍珠，被处死；他窃了一个国家，当皇帝了，逼晋安帝司马德宗禅位，自立为帝，登基那天，最关键的仪式是坐龙椅，桓玄在祷天，拜庙，众人拥抬等仪式之后，一屁股坐到龙椅上去，哪想到突然之间，龙椅之下之地基，瞬间凹陷下去了，本来群臣里多的是八卦甲级大师，有高级职称的，没有一操场，也有几走廊，却是不会解释了。

　　群臣中，有位叫殷仲文的，在官家里，也是干解释活计的人（每个政策出台，他都要给论证），职称并不高，解释技术却特别高，其时场面大乱，举止失措，八卦殷小师（其时职称没评上大师档），从容上前，向新帝打躬作揖，连声祝贺：“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解释得多巧！圣心大阅，殷仲文这回解释，赚了个天文数字：“以佐命亲贵，厚自封崇，舆马器服，穷极绮丽，後房伎妾数十，丝竹不绝音。”又封官来又赏钱，送轿车连车模一起送。

　　解释是蛮有味的，味道在于，听你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解释得让人高兴，解释能赚钱，能进位，能博得美人归，那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了解释大师了。“同样是一部红楼梦，易学家看到的是经，道学家看到的是淫，才子看到的是缠绵，革命家看到的是排满。”一部《红楼梦》，一窝蜂来做解释大师的有多少？解释《红楼梦》的，山头林立，人头更是人山人海，千人？万人？千万人？儒学分为几十上百派别，荀子派，孟子派，程门学派，朱熹学派，新儒学，旧儒学，不新不旧学，时新时旧学，儒家自由主义，儒家宪政主义……

　　解释的妙趣，确在解释之妙，存乎一心，红的可以解释为黑的，黑的可以解释为白的，鹿可以解释为马，马可以解释为袋鼠，袋鼠可以解释为蚯蚓；阁下胆子若是足够大，那么孔子可以解释为一只丧家狗，舜更可以解释“是一条虫”（见鲁迅《故事新编·理水》）。

　　我最近看了袁伟时先生、易中天先生跟秋风先生解释孔子，就特有味道。比如孔子有一句话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十个字摆在那里，怎么解释呢？那就好像是墙壁上种白菜，八卦大师甲解释是白中（白种），八卦大师乙解释是高中（高种）。袁伟时与易中天两先生的解释是：“民可使由之，不可是知之”，那些贱民啊，可以叫他们给皇家干活，不可让他们有文化；秋风先生的解释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群民干不干皇家的活，听他自己；群民干活干得不好，干得没文化，那就文化他们，人文化育他们。

　　单是这般断句来解释，兹事甚小，显然还不能评为解释大师，比如秋风先生凭借这一断句，就赚了大作《儒家宪政民生主义》，做了这大著，那就兹体甚大了，这一断句，其断定的是一个国家的走向呢，“中国必须回到儒家……中国如果不回到儒家，中国就没有自我。”考生靠八卦先生解释来决定考与不考；桓玄靠殷仲文先生的解释来决定朝廷立与不立；国家向何处走，得靠诸位先生标点之断句——何处断何处不断来决定呢。

　　个人命运，靠解释来运命；大国命运，也靠解释来运行？

　　千万人吃《红楼梦》饭，做《红楼梦》的只有一个；万千人吃儒学饭，创儒学的只有一个；可是，做《红楼梦》的没吃上好饭，归解释《红楼梦》的吃去了；创儒学的吃的饭也不好，大餐与佳肴归儒学解释派吃去了，难怪千万学士，万千国士，皓首穷经，毕一生之力，只是替人断句，只是替他人释梦，只是替圣人作注，只是替豪家做政策论证师（很多课题，多的是上面出题——包括出题目与出主题，给一笔经费与士人，让士人去解释主题的）。

　　学士与国士，实可叹原创大师何其少！真可疑八卦解释大师是不是太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