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苏轼生在宋朝。这个所谓的“幸好”,并非他碰到的对手王安石,以及他卵翼下的同类,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党同伐异集团,势利小人集团,都是脓包蛋。这些构成苏轼一生业障的梦魇,其狠毒,其歹恶,不亚于历朝历代以整人为业的食肉动物。而是大宋王朝的统治者,第一,与那些半文盲的农民皇帝视文人为世敌不同;第二,与那些半开化的异族皇帝视文人为宿仇不同。因此,苏轼虽坐牢而未杀头,虽流放而未株连,虽蒙羞而未踩上一万只脚,虽批倒批臭还能写诗作画到处旅游。
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全过程中,皇帝和文人的关系,唐朝和宋朝,是一种类型,明朝和清朝,又是另一种类型。
如果大学中文系开《两宋文学史》这堂课的教师,突然奉命不谈苏轼的话,我想他一定要失语五分钟以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绕开这位巨人,自然也包括午餐时小食堂里那碗“东坡肉”。据毛主席说,红烧肉补脑,估计必为大学教授食堂里的常备菜。如果没有苏东坡,大家也就品尝不到这道佳肴了。在中国饮食文化这个领域中,以文人的雅号来命名一道菜肴的光荣,第一位当数苏东坡。
没有东坡肉,自然还会有其他的猪肉菜式。如果中国文学史没有苏东坡,作为中国诗歌中的豪放一派,也就失去了领军人物。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能找出另外一位更具代表性,并被上至顶尖人物,下至普通百姓,遍及士农工商,包括男女老少所认同,而且达到雅俗共赏程度的诗人,那是绝无仅有的。
只一句耳熟能详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让多少中国人顿生登高望远之胸襟,而能淡看世象纷纭,朝云暮雨;而能冷眼人事变迁,寒来暑往,从而获得须臾的超脱,片刻的放松,这正是我们称之为“一代文人”的不朽魅力。
宋赵匡胤毛滂在《上苏内翰书》中说,苏轼“名满天下,虽渔樵之人,里巷之儿童,马医厮役之徒,深山穷谷之妾妇,莫不能道。”清赵翼《瓯北诗话》说:“东坡才名震爆一世,故所至倾动。士大夫即在谪籍中,犹皆慕与之交,而不敢轻。”这说明苏轼的一生,虽屡遭排斥打击,构陷迫害,但如日中天的声望和知名度,在宋代作家中,无人能与之相比;因此,这也是他始终逃脱不了小人纠缠的由来。
幸好,苏轼生在宋朝。这个所谓的“幸好”,并非他碰到的对手王安石,以及他卵翼下的同类,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党同伐异集团,势利小人集团,都是脓包蛋。这些构成苏轼一生业障的梦魇,其狠毒,其歹恶,不亚于历朝历代以整人为业的食肉动物。而是大宋王朝的统治者,第一,与那些半文盲的农民皇帝视文人为世敌不同;第二,与那些半开化的异族皇帝视文人为宿仇不同。因此,苏轼虽坐牢而未杀头,虽流放而未株连,虽蒙羞而未踩上一万只脚,虽批倒批臭还能写诗作画到处旅游。
这位文人若是生在别的朝代,早脱八层皮,早死一百回了。也许不一定能走出乌台诗狱,也许不一定能从发配的岭南生还,也许更不一定重渡琼州海峡,以为必死于天涯海角的他,居然堂堂正正地活着回到中原。所以,皇帝和文人之间,存在着生物链的平衡问题。皇帝老琢磨文人,文人就没得好日子过,那一时期的文学史,必然是凄风苦雨,哀鸿遍野;皇帝要对文人宽容一点,轻松一点,那一时期的文学史,必然要好看一点,丰收一点。
苏轼写过一篇很著名的文章,题曰《商鞅论》,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绝非泛泛之论。“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享商君之福,而未受商君之祸者,吾为之惧矣。”而文中所指的“后之君子”,正是这个王安石,而此人所倚重的,视为股肱的吕惠卿、章惇、曾布、李定……一个个都具有嗜血动物的天性,收拾起对手来,无不既毒又狠,居然就是整不死他,就是因为苏轼生在大宋王朝。王安石是个很厉害的政治家,也是个很出色的文学家,作为政治家,他不能忍受苏轼不但不合作而且反对;作为文学家,他不能接受后来者居上而自己黯然失色的现状。所以,整不死他,也得整倒他。王安石整不死苏轼,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宋神宗不想整死苏轼。宋神宗之所以不想将苏轼置之死地,是赵宋统治集团不那么与文人为敌的政策所决定的。我想,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全过程中,皇帝和文人的关系,唐朝和宋朝,是一种类型,明朝和清朝,又是另一种类型。
唐、宋的皇帝与文人为敌者少,轻易不举刀子;明、清的皇帝与文人仇恨者多,动不动就砍脑袋。
别看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全面变法,但并不支持王安石和他的党羽一定要弄死苏东坡。据何薳《春渚纪闻》载:“公在黄州,都下忽传公病没。裕陵以问蒲宗孟,宗孟奏曰:‘日来外间似闻此语,亦未知的实。’裕陵将进食,因叹息再三曰:‘才难!’遂辍饭而起,意甚不怿。”据《词林纪事》:“神宗读‘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叹曰:‘苏轼终是爱君。’即量移汝州。”一般来讲,文人被患有意识形态恐惧症的皇帝惦着,绝非好事。不过,宋神宗赵顼如此关注一位诗人,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也是属于凤毛麟角,极为罕见的事例。
王安石的党羽指着苏轼诗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对神宗说:“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于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反问:“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与朕事?”这是个明白皇帝,至少能进行正常思维的皇帝,要是碰上朱元璋,早推出去交给刽子手了。
这就是宋朝最高统治当局,不那么死磕文人的最好例证。
在中国历史上,李唐和赵宋两朝,对于文人比较优容,也比较信任。而有宋一代,对文人授官之高,更高于唐朝。以唐宋八大家为例,唐授韩愈、柳宗元的官位,只是剌史、侍郎等职,相当于厅局级、地市级。而宋授欧阳修、苏轼的官位,往往超过省部级,如范仲淹、司马光,王安石更是进入中枢决策层面的要员。虽然,说到赵匡胤,都会加上“行伍出身”四字,但要看到,从他的父亲起,已是历后唐、后晋、后汉,至后周数朝的军人世家,为涿州的名门望户。巴尔扎克有言,不经过三代的陶冶,成不了贵族。到了赵匡胤、赵光义这兄弟俩,不仅拥有财富,还多少具备一点贵族门第的气质。
这一点非常重要,他们对于文明的趋附,对于文化的感知,对于文化人的亲和,是那些思想狭隘,意识偏执的农民和小生产者,所不具有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赵姓皇帝对于文化人的优容,是有其家族立法的契约基础,在中国,在世界,如果不是唯一,也是少有这样器识的统治者。
据宋叶梦得《避暑漫抄》:“艺祖赵匡胤受命之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钥封闭甚严。因敕有司,自后时享(四时八节的祭祀)及新太子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独一小黄门不识字者从,余皆远立。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讫,复再拜出。群臣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后列圣相承,皆踵故事。靖康之变,门皆洞开,人得纵观。碑高七八尺,阔四尺余,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九百年前的统治者,敢立这块石碑,可以说是中国文化能在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博大精深,有如此悠久历史,有如此辉煌灿烂,有如此蓬勃生命力的精神渊源。当然,不仅仅是这一块石碑的功劳,而是与这块石碑相连贯起来的,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的中国人心目中传承下来的血脉。昏君、庸君也许不把这种精神传承放在心上,不等于那些明主、英主不把这种精神传承当回事。秦始皇焚书,医药的书、农林的书,他是不扔到火堆里去的。这说明,即使暴君在下手屠杀文人,灭绝文化时,作为一个中国人,这种血脉传承的精神渊源,除非他已经是畜生,是野兽,总会存有一丝一缕的考虑。这也是五千年中国文化传统,得以绵延至今,还发扬光大的原因。
为什么明清之际的帝王,视文人为草芥,倡优蓄之,不当一回事呢?为什么屡兴不止的文字狱,最为猖獗,在文化上大张挞伐,动辄杀无赦呢?一、因为明朝的开国帝王朱元璋,基本上是无文化的流民,而且是以无赖行径暴得天下,坐江山后又不能不依靠读书人来管理这个国家,因此,他不可能不怀疑猜忌,生怕这些有思想,有看法,有能力的文人,将他算计了。二、因为清朝的康、雍、乾三帝,作为外族统治者驭临天下,虽然他们自身的文化素质,达到相当高度,但来自边鄙民族的整体愚昧、落后、原始、野蛮,除了恃铁戈金马强行征服外,别无其它足以使汉民族心诚悦服的力量,色厉而内荏,其实很心虚。所以,他们明白,夷夏之别,汉族知识分子不可能同心同德,合作无间。因此明朝也好,清朝也好,他们在文化上抬不起头来的弱势心态,他们在精神上难以克服的自卑心理,遂造成对文人的警惕、戒惧、整肃、镇压。
弱势心态,与权力结合在一起,便是知识分子的倒霉之时,自卑心理,与暴虐结合在一起,知识分子就永无翻身之日。翻开“二十四史”,或“二十五史”,爱收拾知识分子的皇帝,通常是来自草根阶层,且个人文化程度偏低者,几乎是一条铁的规律,很少有例外。这种人因其天性所致,因其基因作用,对于文明的拒绝情绪,对于文化的抵触心理,对于知识分子“非我族类”的界隔感情,绝对根深蒂固。明之朱元璋,清之康雍乾,就是最典型的例证。现在看起来,皇帝和文人的关系,以及由此产生的后果,唐宋和明清,确实存在着不同的对待方式。
所以,苏东坡出现于宋代,是宋代之幸,但出现在宋代的苏东坡,从公元1057年(宋仁宗嘉祐二年)22岁应进士举起,到公元1101年(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66岁病卒止,终其一生,至少有四十来年,被小人紧缠不放。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倒霉透顶的人物。如果不是宋代传承着中国文化血脉的精神渊源,苏东坡早就可能一劫不复了。
如果,我们试着往好处想,一代文人苏东坡,青云直上,意气风发,不知还会为中国文学史增添多少精彩?不过,转念一想,我们这位大师,要是生在明朝,生在清朝,恐怕连昙花一现的可能性,也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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